龙树《六十颂如理论》 - 第一部分（AI整理版） 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 来源：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c1alcDRWpgQ 讲师：宗萨蒋杨钦哲仁波切 我需要告诉大家一件事：我之前在柏林教学，翻译成中文之后，出现了一些令人有些烦恼的情况。翻译过程中难免会遇到困难——有时跟不上思路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。 大约三十年前，我在成长的过程中，一直对中国人心存恐惧。2008年那些事，你们都知道——他们摧毁了寺庙，破坏了我们的象征等等。这就是我们年轻时的处境，这就是我们成长的方式。 但如今，我站在这里，这场教法是由中国人组织的，而且正如我所说，它将被翻译成中文。如果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，这实在令人感慨，也非常有意思。我可以肯定地说，自佛陀传授佛法以来，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像中国这样，如此大规模、如此深刻地传承了佛法。中国的佛教并非新兴之物，它已经存在了数千年。我们藏族人以自己是佛教徒而自豪，但中国人拥有佛教的历史，比我们懂得好好吃饭还早了七百年。不仅如此，我们今天所拥有的一些藏文经典，实际上是从中文翻译过来的。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令人不安，但我必须指出这一点。 每当我说佛陀诞生于印度，尼泊尔人就会说："不，佛陀诞生在……"——某个地方。但事实是，尼泊尔人并不真正在乎佛陀，很抱歉这么说，但这就是现实。很多印度人甚至不知道佛陀的存在。印度教确实在西方蓬勃发展，但佛教还需要时间。西方知识分子中确实有一些对佛教感兴趣的群体，但诸如非二元性这类概念，在西方仍然难以真正理解。就像洋葱一样，一层一层的。现代人往往对"非二元性"、"空性"这类宏大概念印象深刻，但一旦谈到业力、轮回之类的概念，他们往往就会退缩。 无论如何，我借此机会积累功德，感谢主办方给我这个机会，分享佛陀及其追随者的智慧。 对我而言，今天是非常特别的一天。我知道在座许多人远道而来，也经历了许多艰辛，尤其是在最后这几分钟。我将这次教法作为一种供养，以取悦文殊师利菩萨，并真诚表达我们对佛法的感激之情——就像过去的菩萨们，为了佛法的一句偈语，愿意舍弃一切。 好了，我会尽量依照文本来讲。这次更偏向学术课程的形式，所以不会是一个正式的传承教导，不会以祈祷开始。当主办方提出请求时，他们特别要求进行一场大型教学。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，选择这篇特定的文本——除了龙树菩萨所阐述的，还能是谁呢？对于那些对佛法的学术研究方法不感兴趣的人来说，这可能不会那么吸引人。但对于那些认真研究佛教的人，尤其是学者，这或许会有所帮助。 请允许我先介绍一下背景。我们所讨论的这位人物，大约生活在公元150年，也就是基督诞生之后约一百五十年。关于龙树的文字记载并不多——印度人并不热衷于将记录刻在石头或纸上，他们以背诵为荣。即便是今天，藏族学生仍保留着背诵的传统，老师们甚至会劝阻学生把东西写下来。弟子们的记录也不幸相当模糊，导致许多现有记载都不够清晰。 然而，我们所拥有的关于龙树的重要资料，大多来自中国人的记录。其中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，就是鸠摩罗什，他在中国佛教文献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。众所周知，龙树出生于婆罗门家庭。如果你不了解这个背景，这意味着他出生在一个极具社会地位的阶层——就好比在某些国家出生在贵族家庭一样，这在社会上非常重要。后来，他被认为是一位炼金术士，一个能够转化物质的人。对于现代人而言，很难理解像"龙树将藤蔓变成黄金"这样的故事，但这不仅仅是宗教道路，而是超越了一般宗教的范畴。 关于龙树教法最重要的一部支撑性文献，据说是龙树从龙族之地带来的。当然，对于你们许多人来说，这些神奇的故事听起来像是某种奇幻传说。事实上，加德满都有一座寺庙，声称他们保存着龙树带来的原始经文。 当主办方最初提出这个请求时，我有些困惑——对中国佛教徒来说，他们还有另一位非常重要、深受敬仰的人物。我知道中国人喜欢谈论佛性，所以当这个请求提出时，我起初有些困惑，但也感到非常高兴。让我来解释一下原因。 佛陀的主要教义——佛性——正是根本教义，是你唯一需要的教义，再没有其他了。这是谁说的？经典中说：将来若有人向你传授佛性，你应当像敬奉佛陀一样敬奉他。 经典中举了一个例子：有一位母亲和一个生病的婴儿。医生建议母亲让婴儿十天内不要喝母乳。母亲知道母乳至关重要，是最重要的营养来源，但婴儿在这十天内无法消化，却仍然想要母乳。母亲该怎么办？在乳头上涂抹一些非常苦的东西。这样，十天之后，婴儿就会对母乳失去兴趣。等到需要让婴儿重新接受母乳时，母亲再在乳头上涂抹一些甜的东西。就像佛陀所说，有时候对某些学生而言，佛性的教义过于深奥，难以承受，所以你必须先学习空性，暂时将佛性搁置。但你必须明白，佛性非常重要，它是根本的营养来源。过了一段时间，等那位弟子准备好了，自然会重新回来。 希望我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，设法运用一些"苦涩的东西"。这七天将会是学习如何消解那些最终必然会回归的东西——这将是相当无根基的、相当解构性的教法。 按照传统，我应当提到传承这个教法的上师。我是从一位来自柬埔寨的上师处接受这个传承的，他是一位伟大的学者，非常古怪，几乎无时无刻都是如此。他会把鞋子穿反，左右颠倒；吃饭时往往只吃米饭，忘记蔬菜；他很邋遢，从不洗澡。尽管如此——或者说，正因如此——他是一位伟大的学者。而且他非常痴迷于Metallica乐队，是那种认为如果世界上没有Metallica，世界就会变得非常无聊的人。 这个传承，我是在一座叫做塔里克寺的寺院接受的。抱歉我老是提到接受教法的地方——那时候那里几乎就像丛林一样，条件非常简陋。 好了，现在我会尽量依照文本来讲，但你们很多人都知道，我…… 不是，你知道，这有点像很多很多年没开过车，然后突然重新上路——我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。所以我做了一些安排：早上和下午，我会尽我所能地讲授。对于有兴趣深入学习的人，我特别请了一位专家Megan，她可以补充我讲不到的部分。在这个道场里，有些人跟Metallica一起入睡，有的只做香肠，有的则用我所有的时间来讨论我该穿什么。好吧，所以有兴趣的人，请尽量多提问题。我只是……你知道吗？老实说，我当时的感觉就是——我要拉屎了。 好了，他留有很多教诲——不是全部，你知道——有修行仪轨，也有一些非常富有建设性的内容，甚至包括我们称为赞颂的那类文本，也就是对佛陀、佛法、菩萨等的祈祷文集。他最著名的——我相信你们很多人都熟悉——就是[某文本名]，也就是[Gupta Chaka Khan Kanika]，意思是"十六节聆听的诗句"，而不是那部《六十颂如理论》。好吧，那是六十颂。我认为这是非常古老的印度度量方式——老实说，要么是章节，要么是偈颂。我不太喜欢用"经文"来衡量文本的长度，因为很多文本都是以经文计量的。这部论典有很多注释，层次很有条理；这个版本的注释篇幅不长，但有相应的注释，我相信也有英文译本，但印度的注释则不一样。 正如我之前所说，因为我很久没有深入研究佛教哲学了，我发现阅读印度注释非常困难。所以这次我读的是约瑟夫·J所写的注释，他是当代研究佛教的主要学者之一。这正好体现了藏传佛教哲学学生的态度——他们更倾向于印度的视角，而非其他角度。 那些崇尚印度传统的藏人并非无知，尤其是在与佛法相关的一切事情上。事实上，我遇到过一些年轻的藏族人，他们对佛法有些怀疑，认为它侵蚀了独特的藏族文化、语言和传统——对此我略有同情。藏族人已经将印度文化深深融入了他们的生活，甚至包括他们的名字。 你们肯定知道，很多人的名字听起来很酷，但那并不是真正的藏族名字，而是源自梵语的名字，等等。我想说的是，藏族人其实非常崇尚印度思想。所以，对于想要深入学习的人，我建议也要认真研究印度的哲学思想。我认为，将来多了解一些印度思想，会很有益处。 好了，我要开始讲了，但正如我说的，我可能无法讲完所有内容。让我们来看《[论典名]》。好的。 [音乐] 因为这里有一些藏族人和藏族学生，我想说：这部论典始于印度语言的传统——你知道，梵语名称、藏语名称，还有对作者的礼赞——这并非论典的核心内容，这只是藏式思维方式的另一个体现。他们甚至对印度传统极为敬重，乃至将名字翻译成梵语，这样至少能养成一种习惯——当梵语出现的时候，就用梵语称呼。我觉得中国人没有这种习惯，但我把它叫作一种习惯。然后，对文殊菩萨的礼赞也是有其价值的，这其中有历史依据。这是藏王所做的决定，他下令翻译《三藏》，并为了方便区分不同类型的经典——例如区别于阿育吠陀等内容——使其更容易识别和归类。 好吧，我们跳过那段。龙树菩萨本人对释迦牟尼佛——缘起论的阐释者——的礼赞，即使只是这段礼赞本身，也已经意义深远，因为它概括了整部论典的核心。好吧，但我会反复讲解这一点，因为你知道，要理解为何礼赞佛陀，需要一番讨论。为什么要礼赞佛陀？因为他教导了缘起。缘起究竟有何重要？因为如果你不理解缘起，你将永远受制于对生灭的恐惧——这非常非常重要。 龙树菩萨对佛陀的敬仰，并不是因为他外表金光闪闪，与佛陀会飞、会示现神迹、会读心术毫无关系。这都与那类神通功德无关。听听它如何展开：它既不执取，也不抗拒，它赋予了我们转换视角的能力。 这一点非常重要。只有像我们这样的宗教人士，才会着迷于佛陀的种种神迹感应——离开奢华，走向解脱，这令我们中的一些人印象深刻。 龙树菩萨在这里指出，佛陀所做的最强大、最令人惊叹的事，是对缘起的证悟，并教导说：即使某人拥有金色皮肤——这固然美妙，但我们没有，也不会有——这对我们也毫无帮助，因为单有那些神迹并不够。他的洞察力、他的全知，也许令人印象深刻，但这并不是龙树菩萨所赞叹的品质。[某位大师]也赞扬了类似的品质。 好了，在我们进入正文之前，我认为非常重要的是——既然我们接下来几天都要在这里——至少在你我之间，建立一些定义。 一般来说，我一遍又一遍地说过，许多过去的导师也这样说过：见地是最重要的。见地、持戒，或任何没有正确见解的修行，根据佛教的观点，都只是另一种轮回的因缘，只会让人越陷越深。所以要做好准备，接下来几天你会反复听到这一点。正是这个见地，区分了佛教与其他宗教——这一点很重要。 我并不是说其他宗教低人一等或不好，这完全是个人观点，完全是主观的，化解分歧也是主观的。但重要的是，所有宗教都有各自不同的见地，所有这些对话——所有宗教共同谈论的那些内容——只有在宗教间对话会议上才有意义，否则毫无用处。是的，从行动上看，所有宗教都有类似的爱、慈悲、宽恕和包容，但慈悲为何重要？为什么不偷盗？为什么不以某种方式生活？这一切都必须回归到见地上来。 [音乐] 你想要什么、你需要什么，这些都是正常的，这就是为什么见地如此重要。其他宗教的见地是什么？即使见地这个话题有时令人费解——嗯，通常很枯燥，很戏剧化——但我们中的一些人必须更加注意这一点，否则，正如你所知，一条道路有其目的，而这个目的必须得以实现。如果你失去了这条道路的核心要素，这条道路就失去了意义。 例如，其他宗教谈论爱与慈悲，佛陀也讲爱与慈悲，但其他宗教并不以缘起为根本。佛教，尤其是大乘佛教，是以缘起为根本的。你会注意到，龙树菩萨着重强调缘起的见地。进一步阐述：其他宗教可能谈论本原，例如上帝创造万物；但佛教，特别是大乘佛教，不存在真正自性存在的本原，一切都是缘起的。所以，当其他宗教谈论不偷盗、不杀生、爱他人时，他们是在上帝创造万物这一脉络下谈论的。[音乐] 而在佛教中，当我们谈论爱与慈悲，或不杀生、不偷盗时，我们是基于缘起的见地来谈论的。 所以，一切——即使是看似平凡的佛教修行，像绕塔、剃发、穿袈裟等等——都必须建立在缘起的基础上。我会再次强调，我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一点，因为这对佛教修学至关重要。如果你没有正确的见解，即使你拥有正确的态度和动机，无论走哪条道路，都注定会让你失望。就像经典所说的颠倒见——有些人以为我们的修行方向本身就出了问题。把不净的看作清净，把无常的看作永恒，这自然会让你失望，最终导致痛苦，等等。所以，拥有正确的见解至关重要，是根本所在。接下来七天，我们将一再强调龙树菩萨所说的正确见解。 那么问题来了：我们如何建立正确的见解？这是另一个问题。有很多方法，但我说的不只是比喻，还有推理。 假设有三种方法。一种方法是依止一位具格的、有慈悲心的上师，就是这样。还有一种是弟子的虔信奉献，心胸开放，完全接受，没有其他要求。不要提太多限制条件——这意味着甚至不需要上师了解你所有的情况。要确保的是：如果我说这是水，你接受，你说"是的，这是水"——你以开放的心领受，那么每次你看到类似的东西，你都会想"这是水，可以喝，可以用来洗"，等等，由此得到自在。所以这是建立见解的一种方法。 而完全依靠奉献来建立见解——这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发生，尤其是跟像我这样的人打交道时——你需要一位具格的、有慈悲心的上师，需要奉献信赖的力量，还需要非常开放的心态。当我说"开放的心态"时，我的意思是真正的开放——不只是那种表面的随意，只是穿着内裤四处走那种"开放"，而是真正地彼此放下。也许，加上某些因缘，这些方法才会起作用。但当我说要心胸开放时，如果我告诉你四加四等于十，你毫无疑问地接受——那当然，这是凡夫的思维，这种"见解"是错的。无论如何，这次不会采用这种方式，是的，不会。也许在你个人与密宗上师的修行关系中会有这种情况，但无论如何，这次我们不讲密宗，所以我们就忘了这个方法。 好的，这样我们就只剩下两种方法了：比喻和推理。我会在这里重点讲推理，我们将用七个早上来讲解。在我们进行推理之前，必须先谈谈语言，因为你我之间的推理必须通过交流来传达。所以我们至少需要就一些词语达成共识——当我说"中午"时，我的意思不是"某个时候"，你也不会是那个意思，即使那种用法在澳大利亚很流行。 所以，推理……因此，我们可能今天，有时甚至明天，会学到一些东西。明天我们再来讨论定义。定义，是你我需要就某些内容达成基本共识的东西。 [音乐] 另一个原因是，当…… 当我解释的时候，会产生争论——沟通上的争论。如果我们不能就某个词的意思达成某种共识，争论就会一直持续下去，最终你会说："我不是那个意思。" 因此，我们要讨论定义。定义是什么？没有什么奇特的，也没有什么简单的，但却极为重要。 让我们从"存在"开始。"存在"是什么意思？龙树菩萨对此有他自己的定义。好好想想"存在"这个词。 接下来这个稍微难一点，也就是更复杂一些——"真理"。"真理"是什么意思？ 好，关于"存在"——请不要想得太复杂。你知道珠穆朗玛峰存在于尼泊尔，是的，它确实存在。那么，每当我们使用"存在"这个词时，我们究竟指的是什么？你指的是什么？不要把龙树菩萨的论述和"存在"扯到一起，先别管那些。你到底是什么意思？ 关于"真理"也是一样，这很重要。你知道，我们会说：这是真的，这是正宗的意大利皮革，不是假货；我朋友的手表是真的，是瑞士劳力士，不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仿品。那么，你所说的"真品"究竟是什么意思？ 各位，我让大家好好想想这些问题，我们先休息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