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wo Truths, October 2014 - Bodh Gaya, India - Part 1 / 二諦 第一集 (宗薩欽哲仁波切)（AI整理版） 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 来源：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6YuXdTLXLyg 讲师：宗萨蒋杨钦哲仁波切 基本上，这次教学是因应来访者的请求，或者说是初遇佛法者的请求。但我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——对于那些已经有在接触佛法的人而言，这仅是重复讲授而已，你们不会听到任何新的内容。 我要对新入门的人说：欢迎来到印度！这是一个哪怕只是穿越单行道，你都必须左右张望的国家。这是一个穿在脚上的鞋子被放在空调房里出售，而吃进嘴巴的蔬菜却在大街上贩售的国度。但如人所言，其实这不是一个国家，而是一首诗——什么都不管用，却又一切都在发生着。 无论如何，也正是在这里，将会有千位伟大胜者（千佛）降临，其中四位已然到来。佛教也许是印度贡献给世界最棒的礼物，而我认为印度人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贡献了如此一份大礼。我的许多印度朋友都在这里，因此我会经常调侃他们。佛教是给世界的最佳礼物，因为对于无二元分别的世界来说，佛教或许是最健康、最好的容器。佛教中关于"无二"的系统分析、理论与实修，并不容易受人赏识，但若知道如何去体会、欣赏，其实是相当惊人的。 因此我决定这几天要谈谈佛法的见地，因为就我看来，见地是最重要的。关于禅修、行持、方法、符号象征等，在其他不同宗教中都能找到相似处——要慈悲、要宽容、要有正念、要原谅他人，这些在各个不同宗教中全都能找到；和平、非暴力等等，也全都能在各个宗教中找到。无论如何，不管有没有，他们都声称自己具有这些，没有什么会因为这些而变得特别。最根本、最重要的是见地，而最难讨论的却也是见地。 见地是非常难以理解的。因为为了理解见地，就必须超越——超越某种我们习以为常的特定思维体系。即使只是想要去超越，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如此做想，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体验自己脚下的地毯被不断抽走。脚下的地毯被抽走一两次，这或许还能忍受，但对寻常思维方式而言，地毯被不断抽走是难以接受的——而这恰恰是佛法所做的，直至你最终明白：甚至站在地毯上的脚都是不存在的。 我们这几天要讨论的内容会非常学术性与智识性，所以你们必须忍受这些。对于那些偏重感性的人，我会建议你们不要错失绕塔与在菩提树下禅坐的机会。从学术上或智识上作听闻时，佛法能够非常狠毒地解构一切。解构是必须的，因为佛法认为：只要还束缚在网中，你就不是自由的。 现在这课会越来越有意思了。我们刚刚谈到了"网"——就像鱼一般，若是困于网中，就失去了自由。让我们来定义一下这里说的"网"是什么。依据佛教哲学，尤其是大乘佛教哲学，所有的执着、执取，都是我们所说的"网"。 当我使用"执着"、"执取"等词语时，你们可能马上会想说："也许有些事物不会束缚我们。"事实上，这个定义非常广大，因为这里讲的是："所有种类的分别念（概念）都是网。"只要你一起了一个分别念，那就是一张网。 这里我要引用释迦牟尼佛某一愿文中的一偈。当他还是菩萨时，他做了很多祈祷，说："有一天我会证悟，当我获得证悟之后，我要传法。"然后他把自己的功德回向给自己教法的弘扬。例如，他说：〔藏语〕——简而言之，他说："为了帮助他人，我舍弃了自己的维生之物、自己的食物；我舍弃了自己的孩子、儿女和妻子；舍弃了自己的象、马等坐骑。而我不求任何回报，我唯一回向的是未来我的法能弘扬。" 最后说的一偈非常重要。他说：〔藏语〕——基本上他说的是："但我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，远胜于布施我的妻儿、家园、食物、医药等这所有的行为。这是我最伟大的行为，是我最大的辛勤成就——那就是击败了分别念。我已竭尽全力，击败了每一个可知的概念。以此福德，愿我的法得以弘扬。" 由此，我们知道分别念（概念）即是网，唯一能斩断这分别念之网的，就是拥有正确的见地。除非拥有这种正见，否则无论你多么慷慨大方，无论你多么政治正确，无论你多么道德高尚，无论你如何克制自己不抽雪茄，或者不去用自己的手指……不管你是多么纯洁——我得提醒自己，现在是在某些人面前。除非具有正见，否则无论打坐多久，无论自己是多么不散乱，换言之，无论禅修多久，都是一无所成。也许你把禅修垫都坐烂了，就是通过许多潮气和毒气让禅修坐垫腐烂了，却还是一无所成。除非拥有正见，否则这些不会带给你任何成果，你依然处于网中，仍旧是被捕获的鱼。这就是为何对正见具有正确的概观，极为重要。 现在，有一个挑战是：由于我们已经处于网中，尽管我们的目标是建立正见，但若要脱离网，你就必须触碰这个网，你必须解开这个网，而解开网就是去摆弄这个网。我的意思是：没有字句、语言可以表达这个正见——字词、语言、符号，这些都是分别念。如何能用分别念指出或构建出无分别念呢？ 对于研习佛法具有学术兴趣的人，这是应该要记下来的——这是学习佛法的其中一个最大挑战。你们正在尝试做的是：试图通过分别概念，去建立某种无分别念。要真正学会游过这种概念化过程、进而到达无分别念境界的技艺，正是这令佛法妙趣横生、困难，并且耗时弥多。这就是为何你总是会注意到佛法中有许多看似矛盾的方法——非常之多！我在此讲的是无分别念，然而我们却被重重的分别概念包围着，像是"花"、"绕行"、"祈祷"、"大礼拜"、"到比哈尔省来"等等。但若你真能择取，如果你能培养出一种本事，学会善于欣赏、悠游渡过这个貌似自相矛盾的系统，那时你将能真正地欣赏这个令人惊叹的系统。 这就是圣天所说的：〔藏语〕〔译注：实为龙树所说〕——"能够接受空性之人，就能够接受一切。" 我要给你们举个非常粗略的例子。爱因斯坦说过时间是相对的，但并没有提出一个基于"时间是相对的"的修持方法。而这里却有实修方法——一切都是相对的，但我们却依然能够修持。任何一种修法都可以被接受：不断叨念着"一切都是空性"，但也同时不断地供香、供灯、做大礼拜，将这截然相反的两者结合在一起。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，这并不那么容易理解，但若你能理解这点，那么就是理解大乘哲理的开端。 好，为了建立这个见地，一种很常见的方式就是通过所谓的"二谛"来讲述，也就是"胜义谛"与"世俗谛"（"究竟真理"与"相对真理"）。请务必记下这一点：就算是对世俗谛与胜义谛的区分，也是在世俗谛层面上进行的。这非常难以表达，但究竟而言，在胜义的层面，"胜义（究竟）"一词不具意义——因为当我们说"胜义（究竟）"的时候，便同时意指、主张说，必然存在着某个非究竟、虚假、相对的东西。明白吗？ 我再重述一遍：胜义谛与世俗谛——为了建立见地，因此必须区分出二谛，除此之外别无他法，没有别的办法！我们必须做出这些区分，而且是在世俗谛的层面上做出这些区分。这一点是无论如何强调都不为过的。 为了方便沟通讨论，如果你们现在问我："什么是胜义谛？什么是世俗谛？"——为了方便沟通，可以说：世俗谛就是欺诳之心所感知的一切。藏文是"奏"——"昆奏"（假有）。"奏"有许多含义，它是指虚假覆藏的事物。现在请注意这点，这非常重要："奏"指有欺的虚假事物；"碌"是会哄骗你的事物；"叟"则像是稻草人，仓促不细看时貌似是人，但其实不是——"叟"就像是"显现"，表相上如此，但"宁波美巴"是没有实质、没有本质的。所以各位已经听闻了虚妄、欺诳、表相等等的，不要忘记这些。 你们可能会立刻想到幻相等事物，也许会马上想到粗重的幻相。但这包含了一切，甚至是证悟也包含在内，甚至包括了轮回与涅槃——这两者都含括其中。我肯定各位多少都知道："喔，当然，轮回是虚妄、欺诳、表相的，但涅槃也是？不！那不可能是骗人的，不可能！"事实上，甚至涅槃也是虚妄、欺诳等等的，大家必须明白这一点。 尤其是那些英国白痴们——尤其是那些获得数百万英镑资助的牛津大学教授们，他们必须知道这点。真的，这是我的爱好之一，我对此很激动、很情绪化，而且毫不后悔。 ——关于英国教授吗？ ——对！因为在西方，一神论是如此强势，他们如此固着于"究竟的善"、"唯一的善"，就连所谓的西方佛教学者也不理解这一点。再重复一遍：概念范畴内的一切，全都是骗人、虚假、表相、无实质的，包括各位珍爱的佛果，亦是如此。 希望我这么讲，能令你们对于自己来到菩提伽耶并绕塔等事感到珍惜和感恩，因为坐在菩提树下的那一位，了悟到此点并教授给我们。这是令人惊叹的礼物！这是不可思议的礼物！关于英国佛教徒，我还有更多要讲。 总之，世俗谛是欺诳之心所感受到的感知，当然，反过来就是在究竟上是真实的胜义谛。接着你立刻会说："但这不也是一个分别念？"对，没错。如我之前所说：胜义谛与世俗谛两者都是世俗谛（相对真理），两者都是有欺的。但是否有一条出路呢？ ——如果你已进入…… ——是的，就有出去的路——出去的路、进来的路。如果你已经在里面，那么就有出去的路。看样子，我想我们都在里面——不信的话，只要不吃晚餐，然后看看会有什么情况发生。 话虽如此，但因为现在我们正试图趋近这个见地，试图真正理解佛学，因此单是这点（安立二谛）就证明了佛陀具有悲心。有点像是：当他开示时，他知道自己在撒谎，但这是唯一的方法，这就证明了他的慈悲。记得吗？就像母亲有时会哄骗孩子——当你不想让孩子做某些事时，比如啃鞋子，通常你会温柔地说一些假话，因为婴儿无法理解真相，那是鞋子不能吃等等。所以佛一直都知道自己在撒谎。 事实上，在菩提树下经历证悟以后，佛说："深寂离戏光明无为法，吾已获得甘露之妙法，纵于谁说他亦不了知，故当默然安住于林间。"他说："我已有所了悟，但没人会听闻，没有人要听，也没有人能懂，我不如还是保持沉默吧。" 这本身就是最高深的教授了——这么说就已经是在开示了。 "无人能听，无人愿听，无人能懂……我不如保持沉默。"这本身实际上已经是一种教授了。 但后来，由于帝释天与梵天的祈请，出于佛陀的悲心，才有了之后种种故事的流传。这些故事非常重要，因为每一个都是精心设计，为了让你最终能一头撞进"超越念想、超越言谈"的境地。正是出于佛陀的悲心，我们才有了这些不同的分类。 我们通常将世俗谛分为两类：倒世俗谛与正世俗谛，也就是不成立的世俗谛与成立的世俗谛。举个例子：天上的月亮是正世俗谛，而湖中月亮的倒影则是倒世俗谛。两者看起来非常相似，但湖中的月亮并没什么实际用处，它只是看上去像月亮，仅此而已。 再次强调，请记得：我们现在谈的是世俗谛，我们正在对世俗谛进行切分与分类，这不过是为了锻炼我们的心。 那么，我们现在必须定义：正世俗的"正"究竟是什么意思？是什么让某个事物能够成立？评估事物成立与否，有许多不同的方法。 其中之一是**共识**。大家都同意这里是菩提伽耶，因此这里便恰巧成为了菩提伽耶。当许多人共同认同某事物的成立，它就成为正世俗谛。这非常主观——请不要跟我争辩，就是非常主观的。 其次是**功用**。如果某物能发挥其应有的功能，那它就成立。比如那台风扇正在行使风扇的功能，所以它就是一台风扇，就是这么主观。举个例子：你把一台意式浓缩咖啡机送给偏远山村的村民，对他们而言那根本不是咖啡机，因此它也就无法发挥咖啡机的功用——或许他们会坐在上面，或作其他用途。所以，功用是评判世俗谛是否成立的方法之一。 第三是**因果关系**，也就是看某物是否是因与缘的结果。你种下金盏花种子，长出来的就是金盏花，所以金盏花必须得是金盏花。如果你播下金盏花种子，长出来的却是一台意式咖啡机，那这个世界就出大问题了——我们将无法运作，因为什么都可能发生！你种下金盏花，出来的是咖啡机，那你可就麻烦了，尤其是在比哈尔邦的村子里…… ——那里不需要什么？ ——他们不需要椅子。 对，偏远村民只会把意式咖啡机当椅子坐，不是吗？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？当因、缘、果这种系统性的逻辑法则存在时，也使得一个世俗谛成为正世俗。 最后一点，也是我最喜爱的一点——是什么让一个世俗谛成为正世俗？答案是：若经分析后发现具有**可证伪性**，那它就是正世俗。〔译注："可证伪性"是科学理论的必要属性，指由经验得来的结论必须容许逻辑上的反例存在。〕 对，就是这个：可证伪性。 说到这里，我又得再次向牛津大学开炮了。这里存在着极大的不公平：不仅爱因斯坦窃取了"时间是相对的（世俗谛）"这一发现的荣誉，还有一位被公认为西方伟大哲学家的卡尔·波普尔——在座有谁知道卡尔·波普尔？请举手。看，有许多人认识他。有些西方哲学家非常以他为荣，认为是波普尔提出了可证伪性这个想法。然而，早在欧洲人还不知道如何洗脸的时候，佛陀就已经在教导可证伪性的理论体系了。 可被证伪，是判定某一事物为正世俗谛的理由之一。好，请着重标记"正"（成立的）这个字。 回到之前所说：证悟？证悟是可被证伪的！那么我们是否就不应该努力证悟了呢？不，还是应该努力。为什么？因为它是成立的（正世俗）。如果你不努力证悟，你就会受苦，而苦也是可被证伪的。 但对于"苦具有可证伪性"这个事实，你们只是在智识层面上知道而已，不过是读了卡尔·波普尔的论述罢了。今晚各位可以去吃很多辣椒试试，当胃不舒服时，念一百遍"这是可被证伪的"——根本解决不了问题，行不通，就是不行。胃不舒服是非常真实的。 这就是为何这被称作"昆奏滇巴"（世俗谛）——"滇巴"意指"真实"。真谛是非常真实的。当你吃下辣椒、咖喱之类的东西，胃里塞满那些东西时，那疼痛是非常真实的；而当它被排出时，也是很真实的；即使排出一段时间后，它依然真实。当然还有其他一些细节令它显得更为真实：气味、颜色、缺水……这一切都令它如此真实。当然，如果你入住安缦度假酒店，他们会努力假装这一切从未发生过——会有客房服务来清理干净之类的——但它是真的，非常真实。 因此，各位必须修持可被证伪的佛法，这是为了让自己从可被证伪的苦中解脱出来——这苦是由可被证伪的情绪（烦恼）所导致的。修持，是为了获得可被证伪的证悟。而当你不再有任何可证伪与否的分别时，你就自由了。这是可以做到的，这是可以成就的。 好，今天就到此为止。